虚静与情思的追问
——读吴冰的工笔花鸟画
林超然
青年画家吴冰系中国第一批实践类美术专业的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副教授,目前师从郭怡孮先生就读于中国艺术研究院。吴冰的工笔芦苇在国内产生了强烈反响,成了奠定他北方花鸟画新锐画家身份的特别符码。近年来吴冰的《芦叶与谁饮晚风》《思绪》《共宿芦花浅水边》等作品备受瞩目,先后入选全国美展、获得国家及省级奖励二十几次,其硕士生导师、著名大写意花鸟画家高卉民先生把吴冰的画风判定为“立足传统,贴近生活;尚意重形,工写并用”。
花鸟画在中国画史上很早就拥有了清晰、独立的一脉,曾出现过宋代的院体工笔画与明清文人写意画两座奇峰,但是传统花鸟画的那套整严的美术原则和绘画语言,进入当下之后难以避免时代的冲荡,如今大致是三分天下:倚重传统样式的花鸟画、倾向于“先锋”的实验画、鼓吹“新文人画”的花鸟画。而吴冰的画却大致做到了三者兼顾,这得益于他对自然的深邃省思,对中国文化的入微体察,更得益于他对终极艺术精神教徒般的执著寻找。
画中最动人的是他偎向自然的痴心。吴冰有一个枕着黑龙江涛声的童年,触目所及便是风姿绰约的芦苇。1992年,大学时代的吴冰在一次结课时先是准备画一幅大丽菊花,却临时改了主意,他抗拒不了芦苇冥冥中对他的诱惑。可是转遍全太阳岛也没找到一支,他颓然地跌坐下来,心上满是友人失约带来的沮丧。回到江南他一路失魂落魄,可猛一抬头,前边一个男孩子画箱上正插着几根新采来的芦苇。吴冰如获至宝地赶紧跟上去向人家讨三支最小的并一再解释说他是画国画的,想画芦苇却苦于没有标本。对方很慷慨地送了吴冰三支带芦花的芦苇,他哪里知道,这三支芦苇成就了吴冰十二年的国画创作,他的第一幅工笔芦花《恋秋》也就此诞生,后来这幅作品入选了黑龙江省第二届花鸟画展。吴冰深谙“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之妙,芦苇、艾蒿、车前、凫、雁、沙鸡等在吴冰的花鸟画中出场最多,因为总有一缕乡情是他挥之不去的牵挂。
顾恺之说:“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因写的不是“趣”而是“味”吴冰自能脱俗,他强调意象的遴选、意境的创设,更强调情与景的融会贯通。《我之怀矣》似一首唐人绝句,不动声色却写满了思归的急切,正暗合了僧推崇的“点画不多,皆为枢要,鸟雀奇变,甚为酷似”;《我徂东山》《秋簌》《乡愁》《番鸭》《双栖图》等作品书写的都是眼前之景,陈述的却都是心中之事,“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甚至他的人物画亦饱醮自然之味,《妻子像》又名《田田》,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莲叶,令人倏然忆起南朝民歌《采莲曲》,人物发式新潮,衣饰入时,更有一副标示现代人读书履历的眼镜,但她的神情却是古典的,这与那种人们心仪的古风形成了超越时空的响应。人可以不信仰宗教,但不能没有宗教情怀。吴冰的宗教是大自然,是被中国传统文化浸透了的大自然,花鸟背后总隐着他那双深情、专注的眼神。宋郭熙《画意》云:“境界已熟,心手已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源。”作为画家的吴冰始终是黑龙江边的一个赤子,早已与自然融合一处,因意象了然于心,自可如数家珍、信手拈来,他的人可以跨越万水千山,他的心却永远在抚摸童年的记忆。
吴冰笔下是用文化打量过的世界。从一个小小的发电厂电汽运行员出发,一路行来走向一个卓尔不群的画家,吴冰有着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人生自觉,他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向中国传统文化走近的过程。1989年,经过四年艰苦的自学,他如愿以偿哈进入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考取了自己心爱的专业;1995年,为了给自己充电,他掮着《芦叶与谁饮晚风》到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进修学习,其时女儿降生才一个星期。“重视深入生活,重视写生”是他在中央美院学习的最大收获。石涛说:“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狂画了一阵之后,他不能令自己满意,觉得文化功底仍需厚积,经再三论证他下了决心从头学外语、政治、美术史,然后报考研究生,进行更系统的学习,那一年他正好三十岁。不久因病魔袭来,打断了他的计划,五年后他才考研获胜。2001年,他曾远赴天津美术学院深造学习,一年中不但学到了很多关于构图、造型、材料应用、意境营造等相关知识,还终于彻悟中国画的特点或者说优点就在于充分发挥线的表现力,利用线条的提按、顿挫、光毛、疾徐、干湿等来描绘形象,并且时刻铭记中国画工具材料的特性体现着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笔墨的变化都有传统美学依据。
吴冰的画就是他的人生态度。他曾追随过文艺复兴、巴洛克、新古典、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印象主义、后印象,还有二十世纪西方现代诸派的身影,可他最终只能被古典艺术击中,因为只有它的精致、端庄、宏伟、凝练才能与吴冰的艺术禀赋契合得天衣无缝,在吴冰看来古典主义油画与宋人院体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虽然他也画了很多写意人物、写意花鸟、甚至山水,可兴趣总是超不过工笔花鸟,他从此不再犹豫也不会再彷徨了。吴冰的作品中表现鸿雁题材的比较多,一方面因为芦苇和雁像大自然的双生子,易于一起被人们认识和接纳;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雁的确是他人生的写照,尤其是它怀乡恋旧的天性与他的文化特质能够实现惊人的同构。他对西汉刘细君所言的“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念念不忘,他认定怀乡是中国文化中特有的仁德风尚,是中国文人悲天悯人的亘古情怀。
皈依心灵的虚静卓然可见。吴冰曾把他的画自况为“静、远、虚、空、淡、雅、清、愁”八字,领军的还是一个“静”字,这是他画作的母题,余者均由此派生。由画种到画风,吴冰都有一个向“静”皈依的轨迹,这是对喧嚣世事的一种抗击。他也曾画过《春萌》、《萱草》等一批色彩强烈很有些富丽堂皇、装饰性比较强的工笔重彩花鸟作品,但他很快认识到激烈动荡、豪情万丈之类的情绪多是暂时的,“虚静”才能永恒。后来他在画一些飞鸟掠过原野的场景,甚至是清风乍起芦花飞舞时,就采用了淡化声音的描写而追求一种默片电影画面的效果,《宿鸟归飞急》《飘逝的梦》《一苇杭之》等因之有了绵长的余韵。
风格是画家的人格高度和对自然的独特阅读,经由高超笔墨技巧的自然流露。吴冰习惯于用大面积渲染的方法来表现虚,用大面积的虚来突出关键部位的实,这些都来自中国画“即白当黑”的道理,《南去雁一声》不见雁而雁的气息却无处不在,《相知》用吴冰笔下难得一见的丽色写画家的欢喜。传统的中国画大面积的留白即是画面虚的部分,其实把形象处理得浑然一体也是虚。清恽格在《南田画跋》中指出:“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这样要求下来,自有“不守常法”的逸品。吴冰的画意象简省,通常只有三二种语符,“不守常法”则表现在他用独有的感受与特别的文化体认观照俗常物象。画面氤氲的宁静,精神的大宁静,是对他三十多年漂泊生平的反动,是对那些在物欲中颠扑人们的一种郑重提醒。
现代人总有两件事难以绕开,一是乞讨,一是入狱,当然这是精神意义上的判词,强调的是在物欲的干涉下,人们很难坚守自己的心灵,吴冰却是个例外。北京有一家曾买下吴冰许多作品的画廊,想请他长年提供工笔仕女。画“行画”收入不菲,能很好地贴补家用,但这样一个画家就沦为匠人了,表面是生存深层却是毁灭,吴冰当然不能接受,这是一个艺术家必有的操守。他说“静”是深沉的是博大的,它连接着远古的洪荒,具有极度广博的包容性。吴冰独处的时候较多,静静思考的感觉实在是让他心醉,“静”阻断了外界的喧嚣,使他得以全身心地面对艺术、面对自我,“静”拯救了他,也必将最终完成他。1998年大病初愈后,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吴冰仅用十天的时间就创作了一幅188168厘米的大幅工笔人物画《思绪》,画面上三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芦苇丛中望着漫天飞舞的芦花,各自做着青春的思考,表现的是人生理还乱的清愁。这正是石涛说的“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尺幅管天地山川万物而心淡若无者,愚去智生,俗去清至也”的境界。
对一代画圣顾恺之,南朝谢赫在《古画品录》中尚且说其“但迹不逮意,声过其实”,吴冰的作品当然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吴冰常怀“易直子谅”之心,把和易、正直、子爱、诚信视为做人和作画的准则。在他的笔下,从传统到现代,从人物到花鸟,从技巧到思想,不论是勾点染喷,还是工简、虚实、主客的把握都已自成一格,日趋响亮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对他一直以来良苦用心的回馈,我们有理由为其拍手鼓呼。中国传统文化里总有一句 “人生艺术化”的潜台词,这种愿望很难达成,但中国艺术家从古至今从未放弃这种执拗,这种努力也最大可能地拉近了我们与艺术的距离。作为画家的吴冰,作为文化使者的吴冰坚定地站在那支队伍里,相信他独特的表达必然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和服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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